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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谱里的乡愁
时间:2019年03月08日   作者:蔡新 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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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兄送来一套家谱,叫我闲时翻翻。开始,我并不在意。家谱,无非是记录一代代人姓名字号、生卒年月、子嗣流脉,枯燥乏味,有甚看头。最近,忽然心血来潮,想探究一下自己从未谋面的祖父、太公、太太公到底是什么样子,叫何名字,生活在哪个年代……一查找,倒引来了我无限兴趣。

祖父名叫蔡美祥,生于光绪乙亥,卒于宣统辛亥。他娶了两任妻子,第一次16岁结婚,妻子第二年就香消玉殒,难产死了。父亲是祖父第二任妻子生的。她如在的话,今年也134岁了。祖父的父亲——太公叫蔡彰壵,生于道光乙亥,即林则徐烧鸦片的前一年。太公的父亲——太太公叫蔡天法,就更远了,生于嘉庆甲子,即清朝最大贪官和珅倒台的第五年。

他们都不很长寿,太公60岁,太太公58岁,而祖父仅36岁。但都在世上存在了几十年,有他们的喜怒哀乐精彩人生,可留在谱上,仅短短几行,不免让人有些唏嘘,感到历史长河中人生的渺小……

家谱中最值得一看的是那些传记、碑文。尽管是古文,比较难读,某些章节,也难免有夸饰溢美之嫌。但就是这些篇章,让我看到了几百年来先祖在这块土地上繁衍生息的真实图景,和当时的民俗民风……

根据谱载:我的先祖“世居洛阳”,南宋建炎三年,蔡源公六世孙蔡宏公“南渡武林(浙江)”,到诸暨,后又“买舟溯江而上,卜居乌岩,为乌岩之世祖也”。也就是说,在近900年前,我的先祖蔡宏公拖家带口,风尘仆仆地从千里之外的洛阳来到浙江,来到诸暨,后又溯江而上,在乌岩这个地方安家立业。

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,洛阳到浙江,少说也有两千里,那时又没汽车火车,一家大小,百十余口,大包小包,怎么到达浙江、到达诸暨的?乌岩地处诸暨最南端,与东阳接壤,山高林密,交通不便,他怎么会对这个当时名不见经传的深山沟情有独钟,选择在这儿扎根安家?尽管家谱上有诸多解释,说这里“左凤岳右龙泉,山重水复,外阻深而中夷平”,是陶渊明笔下的桃源,王维眼前的辋川。但对我来说,还是一个谜。

从此,先祖在这个世外桃源“伐木筑庐,辟土为畴”,开始了他们的农耕生涯。随着岁月的流逝,人口的增加,部分子孙又先后迁徙到了航村坑、石壁脚、枫树头等地。在那两县交界、群山耸翠的山沟沟里,建起了一个个蔡氏村落。

谱序说:我们这个家族“崇俭朴,嫉华靡,敦本睦族,见义必为”。这并非虚言。谱中有不少感人肺腑的记载。他们济困扶危,仗义行善,有的捐出田产,有的献出银两,有的倡建义田,帮助族中老孤病残,实行真正的“精准扶贫”。“辛未岁大饥”,村上蔡立三老人“出粟以赈族人”,“每日设粥二箸,亲自分给,左奉右执,自朝至昃不倦”。枫山前面的山道是“羁旅之通途,东阳往杭多经此道”,他见“峻畈蹶足,坚冰寒胫,心恻然”,出钱请村里“壮夫于道路之狭者广之,险者易之,桥将圮者新之,十里之内,道路荡平,桥梁整固”。翻阅年谱,蔡立三老人生于康熙甲子——1684年,他可真是300多年前的“活雷锋”。

朱元璋建大明王朝之初,“法纪虽明,盗多未息,时有群寇聚掠其境”。生于洪武己未年的蔡弼福先生,为了保卫家园,当仁不让,“命次子纠义兵以靖乡保,散家资以给军饷,斩获献馘,乡井悉宁”。谁想400多年后,村里老人蔡凤高在庆祝花甲寿诞时,一帮匪徒闯了进来,与“公猝相遇,自分为诸生义不屈于贼,遂孑身与之撕,众寡不敌,竟受重伤”,“是夕亥时去世”,以身殉义。

乾隆年间,一个叫卢凌浙的先生,“愤县胥侵蝕灾蠲钱粮,控之” ,“邑宰听奸胥之计,几以罗织成巨案,凌浙先生父子叔侄俱系省狱”,乡贤蔡本莪挺身而出,“毫无惧色,质讯时从容应对” ,最后凌浙先生一家“均得免罪”。

当时的交通极不便利,南半县的人到县府省府办事,“必下城外之夜航达三江,然后更舟复行,舟人辄有成规,较他航为简易”。但繁忙季节,一些舟人乘机抬价,尤其是县考府考期间,生员多,考期集中,弄得这些书生苦不堪言。我族乡贤蔡石公看不下去,挺身而出,“爰请诸官而定以式”。又见更船后的船是湖船,“素无篷,遇风雨辄不堪受”,便出资“令作篷”,解决乘客日晒雨淋之苦。

住在崇山峻岭里的蔡氏后代,虽然地处偏僻,远离县城,但对文化教育却十分重视,认识到“非文字不足以振家声,于是重聘币延名师课儿孙”,“众议捐田若干亩,凡贫不能就傅以及幼子童孙有愿学者,为送贽见备束修”。每个大村,几乎都有私塾学馆,出了许多文彩斐然的饱学之士,他们有的担当道义,为民请命;有的志趣高雅,寄情山水。生活在成化嘉靖年间的乡贤蔡廷馨,“结庐于吴宁(东阳)暨阳之界,墙圃筑前,果园树后,得趣山水之间,陶情诗酒之中”。生活在顺治雍正年间的蔡绮园,“于宅西构古屋数楹,奇花怪石悉为罗致,散步之暇,或倚修竹而长吟,或憇虬松而清啸”。其文化品位之高,生活情趣之雅,让我都望尘莫及。

有些文人雅士,不仅在故园“志适琴书”,还喜欢到外面“悠游山水”。生活在万历崇祯年间的蔡元达,“弱冠即往江右,访千金之遗跡,览羽潭之胜概”,“过盐城,望射阳,湖光缥缈,杖底烟云,杯前花鸟,无不罗胸次间”。每到一处,还题诗赋词,留下了不少水平很高的诗章。我真不敢想象,盐城、射阳、淮安,少说也有千百十里,现在坐火车汽车也不轻松,当年这个从诸暨大山沟里钻出去的“少年才俊”是怎样玩转的?

山村是美丽的,故园的历史是让人怀恋的。1958年,由于建造石壁水库,我们那些村庄大多沉入了水底,他们的子孙后代,迁到了县城周围。当年先祖开凿的崎岖山道,也逐渐湮没消失。取而代之的,是宽阔的诸永高速。望着厚厚的家谱,故园的历史一幕幕在我眼前闪过。我既高兴又感伤,更有一种深深的怀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