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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根父亲的文化教义
时间:2019年04月13日   作者:杨菊三 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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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的,如果父亲还健在的话,已经是一位超过百岁的寿星了。可他在20多年前就已驾鹤西去,早早地离开了让他欢喜且又无奈的世界。

人都是父母所生,养育之恩让人生出多少柔情!在这些没有父亲的日子中,我每年总是三次五次地攀上山岭,来到父亲的坟头,去祭拜,去祷告,为父亲飘逸的灵魂烧上三炷清香。

一芥草民的父亲太不容易了,我们得受父母的庇荫太丰厚了。而今,我的年岁也大了,但每每念及黄泉之中的父母,心中总是涌上一股酸楚,双眼也总是湿漉漉的。

父亲是一个地道的农民,从小练就一手泥水绝活,20岁出头从新昌到临安来做长工谋生。后来与同是长工的母亲结婚,生下我们三男三女六个兄妹。他的前半生是在旧社会度过的,日子泡在了黄连中;后半生虽然好了不少,但生活仍在疙疙瘩瘩中煎熬,直到改革开放后,脸上才有了舒展的笑意。

父亲读过书,据他自己说是初小毕业,我总觉得父亲是把“级别”搞错了,学历应该在高小以上,这在解放前是不得了的高才生了。他读的书多,识的字多,懂的事也多,在我们上下三村中,首屈一指。他对于我们的渗透,就如他的为人,是默默的,纤纤的,却有终生之功。我们六姊妹中,当头的是大姐,生得不算粗俗,应该是会读书的,但就是不肯进学堂的门,还说女人读书也没有用。温厚脾性的父亲这下火了,就用竹梢丝“押”着她到离家有三里地的学堂去接受教育。可是父亲前脚刚到家,大姐后脚也跟着回来了;父亲是好话说尽,好言讲完,原本吓吓她的竹梢丝也真的派了用场,又押她去了几次学校,还是撬不开大姐这颗铁石之心。如今大姐已经70多岁了,每每提及此事,总是后悔莫及。一个人,当了一辈子的睁眼瞎,你说有多纠结!但后悔药是没得买的,想大姐也只能在寂寞的后半生中,徒增几声空洞的叹息而已。

大哥是老二,他上学的时候是新中国成立以后了,从村小读到了县中,而且德、智、体样样都挂五星,喜得父亲总是笑脸盈盈的。不想在三年困难时期的1960年放寒假,他在返家的县汽车站,将带回家春节要盖的棉被弄丢了。那时家里穷得叮当响,扯布买棉絮都是凭票的,但父母还是东借西凑地做了一床棉被。这时,二姐刚好高小毕业,并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县中,但再要做一床被子,已经无能为力了。城门失火,殃及池鱼,二姐从此失去了求学的机会。父亲为此慨叹连连,直到去世的前夜还对二姐怀着愧疚之心。

小姐与我是最幸运的,虽在“文革”中被耽搁了一些学业,但还是阴差阳错地读了好些书。父亲从不重男轻女,只要你会读书,一定让你大学读出头,哪怕家里再穷也不会放弃。我家到县城中学,走大路有45里,而走小路,只有30里,但要翻一道岭。那时到县城读书的人很少,小姐一个人翻山越岭父亲不放心,总是挤出时间送小姐去县城上学。这一送,就送出去七八里,一直送到岭头,等小姐的身影消失在毛竹林里了,才惴惴不安地返回。

父亲说,知识是一把钥匙,有了知识,七把八把锁都能打得开。以后弟弟也读到初中毕业。大姐出嫁后,我们成了村里独一无二的“知识家庭”,离书香门第似乎也靠近了不少。

就读书而言,父亲在我身上花的气力最多。我高小毕业后,本是考上县中的,怎奈要照顾村里的一位腿有残疾的同学,便自动放弃了。对于我的弃学,父亲的心里甚是抓挠,但好在几个月后,“文革”的浪潮扑闪而来了,一年后,复课闹革命,我又有了进校读书的机会,而且是在自己的村里继续读高小。再过一年,公社办起了初中,学校就在家门口,不要跑那30里山路了,就近上学得利得便,心中自是欣欣。然而那时受读书无用论的冲击,没有课本,没有正规老师,没有正常的教育秩序,在闹闹嚷嚷中,很多学生都离开了学校。我也有回到生产队为父母替力的念想,但无来由地被父亲呵斥了:你就安心地读你的书,工分会有你赚的时候!我真的很听父亲的话,在两个班的同学流掉了一半还多的情况下,依然留守在校,不读圣贤书,就背“最高指示”和毛主席诗词。

在那些年月,父亲自己就是一个好老师,他经常讲一些历史故事给我们听,让我懂得了五千年文明古国深厚的文化积淀和文化内涵;为了培养我们看书读报的兴趣,还订阅了《杭州日报》《浙江日报》,这在我们的村里是绝无仅有的。你想想,整天摸泥巴的乡下人,需要几个大麦字呀,农活都忙不过来,还有闲心看报纸呐!

我的语文兴趣和文学幼芽,就是在父亲自觉不自觉的浇灌中慢慢生长的。现在想来,真的非常感谢父亲。是他的辛勤劳作,让我们无有温饱之忧,而且都能进校潜心读书;是他的有效引领,让我们冲破了知识越多越反动的樊篱,在坎坎坷坷中完成了各自的学业;又是他的深切教诲,让我们懂得了为文与为人的规矩;还是他的身体力行,让我们有了前行的方向、引路的指南。

父亲重学重教的意义是完全的。我们的学养,我们的做人尊严,都源于他天长日久的熏陶。父亲确实是一本书,一本有珍藏价值的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