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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山不空
时间:2019年04月13日   作者:林秀莲 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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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年春风吹来,回南台村的念头都会悄悄发芽,外婆去世后,这个想法更加强烈。小林一茶叹息,“故乡啊,挨着,碰着,都是带刺的花”。我的南台村,忘不掉,触不到。满山绿树,五六层梯田,十几栋石头房子,百来号人的村庄,像把绿绸扇面,我经常把它画在纸上,山林、池塘、石头房、田地,标出舅舅家、小美家、阿油家。还有那些大声欢笑的好时光,在脑海一一浮现,看着,想着,呐喊着,田园将芜胡不归。

凯风自西,翻涌着桑塔耶那的心。在哈佛大学敞亮的课堂上,一只小鸟突如其来,像背负着伟大的使命,在古老的窗台,稀松平常的一声鸣叫,犹如神谕,犹如惊雷,撞击着他的耳膜,呆了几分钟,扔下教授的头衔、满屋的书籍和一句日后蜚声全球的傻话:不好意思,同学们,我和春天有一个约会。就走了,去非洲。

这是对春天最精彩的迎接和应和,我深知自己不够勇敢,回南台村的执念如火如荼,决心画瓢。刚好阿兄自遥远的非洲回来,听我念了桑塔耶那的名言,说,那我们逆向而动,和故乡来次约会吧。母亲提醒,自从村里最后一个老人——上间房舅妈去世后,村里就没人住了,芒秆比人高,路堙没了。我们不信,决意上山——只有在那里,我才有机会找回自己,和亲爱的外婆相逢。

南台自然村属大门岛的观音礁行政村,远离集镇。我已经30多年没回去了。三妹从小在南台村长大,每每开学,她都会信誓旦旦地安慰外婆和玩伴们:“我走归了还会再走来。”这句话,成了令南台人自豪的名言,大家都知道有这样一个外孙女阿三,如此眷恋外婆家;其实,更多的是一个孩童对外婆、同伴的不舍和天真的自我安慰。我高考后去重庆读书,外婆埋怨我妈:“一个女孩家,你怎么舍得她走那么远?”毕业后,我当了警察,偶尔路遇南台村的人,分外亲切,他们总是很高兴地告诉同伴,这警察是我娟姑姑的囡儿,从小在我们村里长大的。

云雾遮蔽,车在山路上绕来绕去,好似茅草上的七星瓢虫不知所向。半晌,确认了村口旧址——那老朴树、老苦楝树还在,我曾在苦楝树上掏过鸟窝,还摔了一跤,捡朴树籽“进贡”给阿兄做“子弹”。树上的麻雀、灰喜鹊、花斑鸠不知是第几代了,也不知它们的祖先有没有说起过这样一个热爱南台的小女孩。它们挺立枝头,是否叫着和哈佛鸟儿不一样的南台方言?我们下车,鸟儿蹲在枝头,一动不动,它们翻阅过天高,测量过地远,不为这三枚“七星瓢虫”所动。少小离家老大回,我们终于来到了父辈的胞衣之地。

路,果真没了。房子也看不见。芒草蓬勃,薜荔缠绕,杂草披离,村庄已隐在春天的深处。山风吹拂,草叶翻卷,苍黄嫩绿,此起彼伏,像给村庄编织了一张厚实的梦网。我们不甘,踩下一丛芒秆,小心翼翼踩上,踮起脚尖,芒秆软软的,咔咔作响,似祖先温暖的回应,真担心会踩疼村庄老去的骨胳。四下望,天空阴沉。我们和故园终究隔了一把刀或者一柄剑,一把能够劈开烟尘、贯通时间的利器。在这人人赞美的春山上,我们没有老家可归。

我们在村庄的外围打转,明明能感受到帐幔中它古老的气息,这是故土的芬芳,也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乳味,但就是无法靠前。阿兄指着附近一个小丘说,这里曾是我们的祖坟,那是我们的自留田,以前很多的春天里,他和舅舅还在田里插秧……我还记得,田边有个大水池,可浣衣,池边长了很多树,夏天傍晚,我常帮外婆摘黄花菜,大舅说,它就是古书里的“美人萱草”“忘忧草”。池子边上最让人不解的,还长“拜佛珠珠”,看到它我就满心欢喜,生怕给别人抢摘过去,赶紧下手,回去给外婆串起来当佛珠。外婆很矮,白白净净,平时不大讲话,就是念佛,“阿弥陀佛,阿弥陀佛”。要是被表姐妹们惹恼了,也不发脾气,就说“阿弥陀佛啊,你恁不对啊”。她的声调很有趣,“阿”短促轻声,“弥”拖得长长的,清脆,好像充满好奇,“陀佛”连声轻柔带回。我现在还能非常清晰地念出她的音韵趣味。

有人经过,徘徊回视许久,近前问,是不是阿唐?阿唐是阿兄的小名,他的大名叫陈秋云。我们也细细端详对方,启动记忆最深处的储存,彼此终于认出,是舅舅邻居小美的姐夫。“啊?这是阿三啊?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……”阿兄50多岁,我40多岁,三妹30多岁,离开南台村的日子都在脸上写着呢。小美姐夫问我:听说你不当警察了?当警察多好啊!我盯着他,那个走在南台村田埂上的俊朗身影,风刀霜剑已经将他雕成沟壑纵横的半老头子。我嘴上讷讷,心里惊叹他的变化,他肯定也会听到时光打我脸的噼噼啪啪声。我在南台村过暑假,和阿美还偷听过表姐们念情书呢。我们相互打听亲友的近况,留了手机号码,相约再见,又匆匆作别。

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旁,都不敢想我们能否再见上一面。时光摧折大地上的一切,谁能和它争持,把故园重新接枝?唤回它盛年的芳菲?

回到家,母亲正在收拾花菜、马铃薯,准备给我们带回去。妹妹叹息,这么美的一个村子,就这样消失了。母亲毫无难过,我很奇怪。她一边忙碌,一边絮叨,人也会老,村庄也会老的吧。大地上,这一季种花菜、马铃薯,下一季就种麦子,道理也差不多吧。

是的,是的,我知道这世界如露水般短暂,然而,然而……或许,南台村只是累了,想静静地呆在角落里好好休息。或许,就像母亲说的,这就是一个村庄的轮回,他们从大地出发,再回到大地,最自然不过了,生命以不同的形式、状态一直存在。只是,我们被时光的洪流抛离故土,一边享受现代化的便利,一边心有不安地凭吊过往。南台村和它的村庄兄弟姐妹没有自怨自艾,天空浩渺,星河幽蓝,它们从未错过。它和大地上的很多村庄一样,本来也是无中生有,偶然成了那么多人的家园,养育那么多子孙,把他们送到外面的大世界,它已经完成使命,灿烂静好的岁月已经枯萎,现在,它必须回到寂静中,默默蓄积力量,等待若干年后的春天,一群有缘人把它唤醒,共赴一场生命之约。